# 第六章 源头
周衍在派出所待了四个小时。
做笔录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民警,姓张,头发剃得很短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问了很多问题——姓名、年龄、职业、为什么要毁坏展品、和孟知晴是否认识、有没有精神病史。周衍一一回答了,声音平稳,像是在汇报别人的事情。
关于"为什么"——他说不出。他试过说"我不是故意的",但张警官指了指展厅监控截图:画面里的他站在画前,从帆布袋里掏出红色马克笔,拔开笔帽,在画上画了一个清晰的X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。不是不小心碰到的,不是拿错了笔,不是一时冲动。是准备好的。
"你带了马克笔。"张警官说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困惑,"你进学校之前就带了马克笔。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带一支红色马克笔去看毕业展?"
周衍沉默了。
他没法说真话。也没法编假话。他只能沉默。
张警官等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把笔放下,叹了口气。"受害人的学校那边刚才打来电话了——画能修复,马克笔的痕迹在油画表面可以用溶剂洗掉,颜色层没有伤到。修复费用大概几百块。受害人说——"他翻了翻记录,"孟知晴,是吧——她说她不想追究你的责任。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。她原话是:'他画X的时候没有看我,他在看那个X。他不是在伤害我,他是在伤害什么别的东西。'"
周衍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。
"你遇到什么事了吗?"张警官忽然问,语气变了——不是审问的语气,是一个中年男人对另一个年轻人的、带着疲惫的关心。"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。我做了二十年民警,我见过很多搞破坏的——有人是喝醉了,有人是仇怨,有人就是想出风头。你哪一种都不像。"
周衍还是没有说话。他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东西。
张警官最后合上了笔录本。"美术学院和受害人都不追究,我们这边没有立案理由。你可以走了。不过——"他站起来,从桌上拿了一张名片递过来,"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心理咨询师,在本市做了十几年了。你要是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,打这个电话。不要一个人扛。"
周衍接过名片。白色卡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。他把名片放进口袋,站起来,说了声谢谢。
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。太阳正在往下沉,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。派出所门口的路灯还没亮,整条街处在白天和夜晚之间的过渡地带——既不亮也不暗,既不像结束也不像开始。
他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知乎私信。
匿名用户又发来了一条消息:
> **「写小说的——你还好吗?我听说今天XX大学美术学院出了点事。一幅毕业作品被人在开幕式上毁了。作案人是个年轻男性,穿灰T恤黑长裤,戴棒球帽。他画了一个红色的X。」**
周衍盯着屏幕。手指僵住了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几秒后又来了一条:
> **「别担心。我不是警察。我只是恰好看到了现场的视频——有人发在社交媒体上了。视频拍得很模糊,看不清你的脸。但我认出了你的帆布袋。你上一封私信里提到'写小说需要素材'的时候,我在你的知乎主页上看到过你唯一的一张照片——你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。」**
然后第三条:
> **「我叫程衍之。不是网名,是真名。我不应该用匿名给你发消息,但我需要先确认你是不是我想找的人。今天的画展事件让我确认了——你就是。」**
周衍靠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他犹豫了很久,然后打字:
> **「你想找的是什么人?」**
回复几乎立刻就来了:
> **「一个和我一样的人。一个手机里装过黄蛭的人。」**
周衍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> **「装过?过去时?」**
> **「对。我已经摆脱它了。花了两年时间。但代价很大。」**
周衍盯着"摆脱"两个字,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。这是他两周来第一次看到希望——不再是一个失踪的MIT博士、一个模糊的"神经递质提纯"线索、一个遥远的生物科技园,而是一个真实的、活着的人,说自己逃脱过。
> **「我能见你吗?」** 他打字。
对方沉默了几分钟。然后发来一个地址——城西的一家茶馆,明天下午三点。
> **「来之前把你手机里的黄蛭关掉。不是卸载——卸载不了。是关掉。在系统设置里把它的所有权限都关掉——定位、摄像头、麦克风、存储。它还是会运行,但视听监控会暂时失效。我们见面的事,不能让黄蛭知道。」**
> **「你怎么知道这些?」**
> **「因为我花了两年时间研究它。」**
然后头像灰了。对方下线了。
周衍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靠了很久。晚